2008年民进党“总统”大选失败以来，内部的权力派系与权力斗争一直没有停止。经历从执政到在野的政治剧变后，民进党所面临的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内部的派系斗争也展现出与以前不同的形态。

　　执政八年后民进党派系的特征演变

　　派系共治一直是民进党党内政治的一个重要特色，也一直是民进党内能够保持多元声音的重要保证。民进党执政以前，虽然派系斗争非常激烈，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派系可以超越其它派系占据绝对优势。从这个意义上说，民进党的派系共治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权力斗争的必然结果，是各个派系在权力斗争和分配的基础上形成的动态平衡。但是不管怎么说，派系共治的政治安排使民进党长期保持了活力，对该党2000年取得政权发挥了重要作用。

　　民进党上台执政后，陈水扁掌握了大量政治资源，成为民进党内最大的头家，党内相应的派系平衡也随之被打破。民进党执政八年的过程中，陈水扁所在的“正义连线”势力空前膨胀，而其它的派系相对来说均相对萎缩，即使是号称战斗力最强的“新潮流系”，也在陈水扁和其他派系的打击下日渐衰落。在这种背景下，民进党2005年通过了派系解散的决议，以制度的形式将这种派系斗争的结果巩固了下来。

　　从实质上说，民进党派系解散不过是陈水扁个人在党内权威加强的一个侧面而已。在这个过程中，陈水扁完成了“清党”的工作，通过行政资源收买或者是政治压力的胁迫，扁将反对他的政治力量一一清除。即使是在“正义连线”内部，凡是不合陈水扁意图者，如沈富雄等人，最后也只有出走的结局。至于党内其他派系，由于必须仰赖陈水扁为他们挹注行政资源，更得对扁俯首帖耳，即使在民进党内拥有较高地位和政治实力，却一直以“扁长情结”与陈水扁貌合神离的谢长廷也不例外。在民进党当政时期台面上的所谓“四大天王”中的苏贞昌与游锡堃，没有陈水扁的扶植根本不可能有其政治前途。所以，在一定程度上说这两个所谓的“派系”只是扁系的延伸而已。

　　民进党上台执政以后，派系生态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大家七嘴八舌乱当家的局面已经不再可能出现了，所谓的多元文化与民主的议事方式也在陈水扁个人权威加强的过程中损失殆尽。这时民进党内所谓的“派系”与执政前的派系相比在功能上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后陈水扁时代的派系生态

　　陈水扁执政八年给民进党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这些影响现在依然左右着民进党的派系生态发展方向。

　　首先，陈水扁造就的强人政治文化阻碍了派系活力的恢复。陈水扁当政时期，越是听话的人越是能得到扁的重用，所以民进党有理想与有坚持者要么是大量出走，要么是被忽略和压制而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经过了八年筛选，劣币驱逐良币，党内基本上已经形成了官僚化的强人文化，按照蔡英文的说法就是，“经过八年执政，党内上下开始习惯党主席说了算的模式，所有人习惯听命一人支配。”而党内批评蔡英文“太软弱”的人大都也基本上是基于这样一种心态。在这样的氛围中，民进党的派系文化要想恢复到执政前的状况，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说，民进党内有人认为可以通过恢复以前民进党派系共治的局面来挽救民进党，根本是开错了药方。

　　其次，扁的沦落引发了整个美丽岛世代的衰落，所谓的吕游苏谢等“四大天王”不可避免地会随着陈水扁政治地位的衰落而淡出历史舞台。虽然这些“天王”们依个人情况不同，淡出的速度会有所差异，但“天王”逊位确实是一个趋势，相应地派系重组也不可避免。不过可以预见的是，这个过程一定会充满了激烈的斗争。

　　目前在民进党内，许多人尚示走出“天王”的迷思，在年底的县市长选举中，要求拱“天王”出马的声音此起彼伏，真是给人今夕何夕的感觉，也许这些人忘了，此“天王”已非彼“天王”了。其实，这些声音多数具有派系的背景，这种情况不过反映了党内不同派系、不同世代政治势力之间角力的情况布局，也可以认为是民进党世代更替和权力更大规模重组的前奏。

　　在民进党的“四大天王”中，吕秀莲由于没有自己的班底，依然走边缘路线，想利用办报的方式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但是在注重实力的民进党当中，这种方式很难为她带来更多的政治资本；谢长廷在2008年败选后声称自己退出政坛，现在也基本上处于沉潜状态。未来谢即使能够“拔剑再战”，因为面临着扁系的强力反对，恐怕困难会相当大；游锡堃则由于离开权力中心时日已久，再加上本人政治魅力不够，能保持住旗下基本政治力量不消散已经不容易了。在“四大天王”中被普遍看好的苏贞昌，在民进党派系重组的过程中也保持着低调，虽然他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贪腐问题，但是由于和扁的关系太过密切，未来能否代表民进党出战2012年的最高领导人选举，还是个未知数。

　　至于一贯被人称为战斗力最强的“新潮流系”，因为在党内树敌太多，动辄得咎，不得不低调行事。同时，由于受到扁执政八年的结构性冲击和派系解散的打击，“新潮流系”早已今非昔比。2008年中“新潮流”以“台湾新社会智库”的名义重新运作，但是其运作机制的紧密程度已经大不如前，要想以这样一个平台恢复战斗力基本是不可能的。
　　民进党目前的派系生态变化处于相对来说比较混沌的状态，各种力量的分化重组正在进行，新旧交替的工作也正在展开，各种矛盾正在逐步显现出来。

　　蔡英文派系整合的基本策略

　　蔡英文现在面临着极大的挑战。陈水扁及其留下的庞大的政治结构是问题的中心点，如果要整合派系，必须面对这个复杂的政治结构。可以说，在民进党内，根本不存在与陈水扁切割的问题，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和陈水扁切割不了，如果强行切割，势必在民进党引发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地震，甚至可能会引发民进党的分裂，产生该党难以承受的重创。但是，如果与扁及扁系政治势力不进行切割，民进党的路线调整、价值诉求、主流论述等方面的调整与检讨根本无法展开，该党要实现振衰起弊、重整旗鼓的目的，根本没有可能。

　　蔡英文采取的是渐进式切割的办法，力图以伤害最小的方式与陈水扁及其派系作出区隔。蔡英文尽量避免与扁系势力直接决裂，毕竟陈水扁的势力现在党内依然占据着许多要津，蔡英文如果贸然切割，一定会引起强烈的反弹。所以，蔡英文宣称，“陈水扁是民进党的一部分”，对于他对民进党和台湾社会造成的伤害，“民进党只能概括承受”，同时，蔡英文也呼吁陈水扁一家要勇于面对司法，将自己的问题说清楚，给人民一个交待。

　　但是对于陈水扁现在及以后的政治行为，民进党不可能“概括承受”，所以蔡英文在与扁区隔的问题上态度逐渐明朗。近期有两件事颇值得关注：一是民进党中央决定以后党员“挺扁”应该向党中央报备；二是蔡英文提出马英九应该“特赦”陈水扁。从逻辑上说，特赦的请示证明蔡已经承受扁有罪。蔡的做法激起了扁的不满，扁放出话来，说蔡不够强硬，结果“害他坐牢”。未来随着扁蔡之间矛盾的加剧，冲突还会逐步升级。

　　清理扁系势力不可能短期内竟其全功，而是要经过一系列选举的淘洗作用，将扁所遗留下的派系结构及政治势力逐步清除出民进党。因此，借着2009年县市长选举，蔡英文开始布局派系整合事宜，邀请原“新潮流系”大老吴乃仁出山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但是同时，陈水扁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也在积极进行县市长选举的布局。扁虽然身陷官司，却拼命对民进党县市长选举下指导棋；近期陈唐山甚至不惜以战逼和，逼迫党中央提名他为台南县长候选人，也有扁系争夺政治山头的意味存在。双方的角力与斗争已经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年底的县长选举对蔡英文和民进党意义重大，不仅是蔡英文能否接着担任党主席的问题，而且是民进党内部政治结构调整的问题。

　　从另外一个角度上说，蔡英文“优柔寡断”的性格未必不可以看作是一种策略，这样做其实是将社会和支持者对陈水扁的压力转移到民进党内，利用这股力量进行内部改革和派系势力的重新整合。如此既可以减少党务改造所遭遇到的阻力，也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唤回支持者对民进党的信心。

　　依情势而言，蔡英文对民进党内部的派系整合有一个先后次序，先是清理扁留下的强大政治结构；然后是整合各个派系的力量，对民进党进行改造；接下来才是拔擢新人，进行世代交替，谋求民进党的长期发展。目前第一步工作才刚刚开始，成功与否也未可知，派系整合工作显然是任重道远。（作者陈星： 系北京联合大学台湾研究院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