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在学画时，一定要画维纳斯雕像，一定要把西方的花瓶搬到画室里素描，那些东西我们又不熟悉，为什么要画？为什么我就不能画台湾的东西，那些才是我最熟悉的，我才能真正画得好的。”5月27日，以“福华人生”为题的台湾著名艺术家廖修平版画、油画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开幕，共展出廖修平历年创作的版画、油画作品120余幅。作为第一个将现代版画艺术带回台湾推动传授的艺术家，廖修平，也因此有着“版画师傅”的称号。

　　龙山寺：艺术生涯的起点

　　台北府城靠南门的一角艋胛，五光十彩，当年称得上是繁华的港都，恰似上海附近的扬洲和日本的浅草，尽管是经过了战乱的洗礼，至今仍然是盛名远播的不夜城，丝毫依旧没有褪色。光复后易名为万华的这一带，是集中商旅的重心枢纽；而龙山寺，更是一座融合了古中原文化和台湾民俗的宗教盛地，无形中便成重心中的重心。所以只要说起万华，便能让人联想到龙山寺，提起了龙山寺便令人忆起了车水马龙、五花八门霓虹灯闪烁不灭、热闹繁华的艋舺。
　　
　　对廖修平来说，龙山寺是他艺术生涯的一个重要起点。幼年时，家住在龙山寺的对面。回忆儿时，犹似如昨：“那时候龙山寺前没有拥挤的市集，只是一片广场，他常在那儿打陀螺玩。龙山寺里里外外，除了数不清的可口小吃之外，最让我醉心和百看不厌的，是寺庙门墙之上的雕刻和画。其中的故事，包罗万象，特别是寓教于画的忠。孝、节、义事迹的叙绘，尽是些醒世之作。”在潜移默化之中，多少也影响了幼年时的廖修平对为人处世道理的了解。节日来临时，庙前热闹非凡，香烛及金纸，是色光形象兼具的特殊意义的物品，这些对在庙前长大的他来说，自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这些流传千古的民俗活动，一再推演和叙画的动态、静态交错，无形中已渐渐的把固有的中华文化根脉，耕植在廖修平的心灵深处。如此一来，龙山寺、庙宇、佛像以及庙神、七爷、八爷、杨家将，以及属于宗教的颜色，金箔、银箔、宝蓝、赭红、及明黄，还有宏伟壮观、威严无比的庙门，一一的都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无形中为他日后的创作预储了取之不尽的绘画素材。
　　
　　即使成年后先后求学日本，旅居法国，迁居纽约，在创作中，廖修平仍坚持绘画与自己生活记忆息息相关的东西，经常以台湾乡土民俗宗教做为主轴，然后衍生出不同的造型构图，用色也多是台湾庙宇中的颜色﹔他画七爷八爷、画祭祖用的神龛、画剪刀梳子等日常用品，构图中多采用台湾庙宇建筑中安定对称的概念。“我从小在台北万华长大，龙山寺里的活动和庙的造形，是我童年里最深刻的记忆，那些才是我真正能够感觉美的东西。外国学生画希腊神殿，画巴黎铁塔，因为那是他们从小就接触的东西，所以画得好。我是台湾人，台湾的东西，我不去画，然后去模仿欧洲、美国人的东西，那不是很奇怪？”廖修平坚持用台湾乡土的审美观念从事创作，反而在国际上获得极高的肯定，也让具台湾风格的版画作品，能同时与世界最优异的版画创作平起平坐。
　　
　　习画：建筑世家的异类
　　
　　廖修平，幼年时代对形形色色感悟甚深，除了与生活环境直接产生共鸣外，最基本的条件，应该是天性使然。
　　
　　廖氏一家，在廖钦福老先生一手主导下，几乎是全家投入了建筑艺术，早已为家族的生活空间林立了不朽的标志。“家父有八兄弟，他居中；我们九兄弟，我又居中，算是个庞大的家族。”早年的台湾，十分困苦，普遍都是佃农，特别是对食指浩繁的大家庭而言，更是苦不堪言。也就是为了想一肩楣桃生活的担子，廖老先生只得弃农改为营造建筑事业。如今岛内“总统府”及日据时期日月潭的开发都是廖修平的父亲，或主导，或协助完成的。“也许是家业的根基太深，我的兄弟也以建筑业占多数，所以父亲然看到我沉迷于纯艺术的追求，仍然希望我也加入阵营，免得迷画遭饥。”但是，廖修平仍然执着自己的理想和兴趣，点头而未接纳。点头的是他已然将父亲建筑的架构艺术理念，储存进了自己的智囊，未接纳则是把这份理念融入自己的绘画结构中。
　　
　　能够成为今日的自己，廖修平说最要感谢的就是母亲。“她没有高深的学历，却有超人的耐力和见地，是家族中十分老式的媳妇和主妇，对儿女的教育，倒是十分的新颖，完全是因材适教，因性向之不同而作不同的推动和成全。”当廖修平高中毕业时，一心想向绘画艺术做彻底追求，而执意投考师大艺术系，也是母亲的一句承诺让他勇往直前：“只要家中的每一人，省下一口饭，你就不必担心挨饿受饥，放心学你的艺术吧!”
　　
　　台湾师范大学的艺术系，可以说是当时台湾艺术教育的最高学堂，不但是艺术青年的梦寐所求，师资阵容也是全台湾最强的学府。1955年，廖修平摒弃了物质的追求选择了最感性的绘画艺术，成了台湾师范大学艺术系学生。
　　
　　最初，廖修平选择了油画之路，在校紧随廖继春教授研习画，而晚上便美术大家李石樵家中接受特别的训练。师大的四年，廖修平跟随早已是心中大家的林玉山、傅心畬、黄君璧等教授潜心学习。1959年，从师大毕业后，理应终身从事教育，但在他服务学校一年和金门北山服兵役满役之后，他陷入了一阵彷徨。
　　
　　遥望上世纪60年代，那个年代中台湾美术界形成了两个潮流的交集，一方面来自大陆的传统国画，正在台湾形成一股复古的风潮；而另一方面，年轻一代的画人，却正崇拜着欧美风格的豪迈和先进。
　　
    此时的廖修平决定奔赴东瀛，寻找自己未来的创作之路。于1962年考进了日本国立东京教育大学绘画研究所继续深造。

　　版画：寻回最真的自我

　　在异乡求学的日子，艰辛而充实。对廖修平来说，尽管远离故乡，但只要一定下心境，唯一梦魂相系的，还是故乡的一草一木。画笔里西画浮现，但心中仍然是重叠着龙山寺的大门，雕栏和祭台，那些七爷、八爷、神佛和寺庙的里里外外，那种属于自己的归属感和美妙的气氛，呈现得特别清晰、深刻。
　　
　　在思乡与对创新的追求中，廖修平开始思索，或许用版画的技巧也许要较之西画的技巧表现故乡的色彩和线条、纯朴的民情风土，来得更为贴切。他试着用在日本学习到的诸多不同的版画制作方式，去表达一些对故乡的思念。果然呈现出了一片新意，而且那种感觉中充份的流露出熟悉的情感，故乡的情丝，飘叙出浓浓的民族情感。令他自己没有想到，求学东瀛，却在无形之中导向了版画创作之路。
　　
　　1964年，由于他的创新表现，入选了日本最具权威的“日展”，算得上是台湾画家获奖的第一人，旋即又在东京的造型画廊举行画展。这对刚满30岁的他，无疑是最大的殊荣和鼓励。在日本有了好的开始，但是在日本继续研习西画，应该不是最好的抉择。既然日本永远是追随欧美，如今也有了更上层楼的准备。即便是生活上经济仍不是宽松，为了理想，还是得走上一程。1965年，廖修平决定赴法国巴黎深造，并如愿以偿进入著名的法国国立美术学院。
　　
    　画家们只要一到巴黎，很快便会不自觉的深入大街小巷以及湖光山色中去写生，把整个巴黎街头所见，全部入画无疑。廖修平也不例外，西画的派别、画风、思想和技法，都一一的在用心写生和摹写之中。但一如从前，总觉得缺少了自己东方人的感觉，更觉得艺术的表达若无民族性，将会有无法解释的遗憾。他想起了龙山寺，忆起淡水河边的往日情怀，感受若以艺术家的感性，充其量只能欣赏世界中最具真、善、美的东西，但是一旦深入思维、情感的内心世界，还是得由自己的原始归属感主导，才能有最真情的创作出现。“除非你的生活能融入西方，否则不能勉强自己的心绪去做没有感应的画，那样的作品，没有存在理由和意义！由于崇洋迷恋西方，所以无法分辨，但到了异乡，各样人种，不同的文化，就是一面镜子，可以反照，让你看清楚，了到自己文化的特色与好处，为了摆脱西方的影响，避免无用的抄袭，再笨再傻也该找出自己的风格来!”
　　
    　求学巴黎让廖修平，更加深刻感到作为东方人，而想勉强去追求欧洲画家追求的，不只是不可能，甚至是穷毕生之力，也难达的艺境。

　　当下：没有梦想的时代

    　如今73岁的廖修平，投身艺术创作已经大半个世纪，历经西潮再回归本土，当中吸收西方的资讯观念和东方独有的人文生活，于是，富有生命力的乡土版画，便在世界版画界占有一席之地。因长期从事版画创作工作，版画制作过程中的有害化学成份让他的肺部产生病变，虽然版画创作被迫停下，但廖修平仍坚持版画是他终身的职业，认为自己永远没有退休的一天。

　　和记者站在北京中国美术馆“福华人生”廖修平版画的展厅中，浏览120余幅版画、油画作品，看得出这些都是他的心力之作，也显现他对创作还有大量的企图心与实验性。这位台湾最高文艺奖的得主，艺术生涯走遍了日、法、美，也看尽了形形色色的人。平常看似温文谦冲，和记者谈起当下台湾的艺术状态，却一反常态地扬起了声音：“这是一个没有梦想的时代！”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大家都没有梦想了，这个环境以及这里的人都不作梦也不鼓励别人作梦！台湾成了一个没有理想的地方。”廖修平认为，当下台湾的艺术家与学生都太现实了，只在乎能不能快速地卖画、海外求学，也只考虑取得教职。“在他们眼中，艺术成就与市场价格可以画上等号。”看到这些现象，廖修平就更怀念起过去的日子与同伴，那时候创作者都具备了不一定能卖钱的准备，但总是想要突破自己，在创作上一再地创新。“想当年为了学习制作版画，我曾经到印刷厂求教于油墨工人如何调油彩，学绢印去求教于织染的女工。因为任何事都有它的专业性、理论和实践之间是有距离的，自己不懂的去请教亲身经历的人，总能学些独门技巧，那些本事，往往是不在书本上和艺术家所愿为的!”“早年的创作者在意的是艺术价值，现在的人太商业了。”廖修平向记者强调说，“不管是不是艺术家都是如此，人应该要相信，在我们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东西，一个理念，值得我们用尽一生去追求。”（赵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