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月,《汉声》杂志正式在岛内出版。从诞生到今天,《汉声》的内容和形式变化很大,但是,从一开始就确定做民间文化的主旨却从未改变。在发行人黄永松心中,那些被当代人忽视、遗忘的很多传统民俗,正是《汉声》一直追寻的宝藏。然而这些宝藏不仅仅是为了《汉声》杂志的编辑内容,更多的是见证与传承着华夏几千年的悠久文明。
《台声》:我知道《汉声》英文版创立时以一种向西方推介中华文化的姿态为宗旨,1978年后,变更为中文版,当时是如何考虑的?
黄永松:最初吴美云邀请我一起来创办《汉声》,是希望通过一个平台,向西方来展示精深的中华民间文化。那个年代,岛内各种文化交集,人们对西方文化已经有了很多的了解,而西方对中华民间文化的隔阂与误解,也让我们希望可以通过这本杂志来试图平衡东西文化的交流。
然而70年代末期,台湾经济开始腾飞,逐渐富裕的生活逐渐让人们浅薄的文化根底暴露无遗,富裕起来的人们开始盲目的崇洋,而对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却一无所知,更不用说了解它的价值所在了。我们开始意识到,英文版《汉声》所做的是把东西文化进行横向的交流,而如今要做的是要把中华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纵向衔接,在中国人中间,完成传统与现在、古与今的衔接。
《台声》:艺术大家俞大纲先生曾说道:“传统好比人的头颅,现代犹如人的双足。在时代的遽变中,忽然演变出传统与现代割裂、头脚分离的奇异局面……文化工作者应有为此断裂做“肚腹”的担当,使现代中国人能衔接传统与现代,全身而行。”《汉声》所有尝试,尽力在做的正是这种“肚腹”的作用。 黄永松:俞老师的这番话很有道理,也因为这句话让我们可以把《汉声》坚持了几十年。尽管变革是痛苦的,但是中文版的《汉声》所秉承的还是以“中国的、传统的、民间的和活生生的”的传统民俗田野调查为素材,来呈现中华文化活生生的真实面貌,使文化不局限于抽象概念,而表露出它本身所具有的情趣和生活智慧。
在逐渐深入的过程之中,我们所看到的是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潮流冲击下日渐消逝。《汉声》开始大量、全面、快速地从事田野调查采集整理成书,希望能为衔接传统与现代尽力。这种“肚腹”的功用在近40年的努力中,得到了学界的认同,也让人们更为了解这一影响了全人类的优质文化。
《台声》:您刚提及《汉声》所秉承的“中国的、传统的、民间的和活生生的”这四个原则,为什么您会对这种生活层面的文化如此痴迷?
黄永松:我想这和我的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台湾的民间文化如同大陆母体文化的一个缩影,多元而各异。当1949年国民党到台湾,很多官员、军人和他们的眷属把全国各地的风俗也一并带了过去。如今在台湾依旧保持着这种传承各地的民间风俗。比如说,我上学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是北京人,理化老师是江西人,数学老师是东北人,班里的同学也是南腔北调。又比如,一过年,宁波的年糕、山东的红枣大馒头、陕西的剪纸、唐山的皮影戏就全都出来了。尽管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俗文化来到台湾不如当地原始生态那样的丰厚,但它的精神实质是在的。我从小就在这种氛围里长大,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嘴巴吃到的都是民间传统文化,所以我把这种从小体味到这些生活层面的文化培植到《汉声》杂志中。我始终觉得衣、食、住、行等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更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也容易产生共鸣。所以在民间文化素材的选择上以“中国的、历史的、民间的和活生生的”为原则和标准。
《台声》:您所说的这种生活层面的文化,在《汉声》最极致的表现就是田野调查。我记得《汉声》做的第一个传统民俗田野调查是台湾油纸伞工艺?
黄永松:实际上,《汉声》杂志创办几十年来,一直都是以建立“中华传统民间文化基因库”为目的,采用田野实际调查兼图片摄影的手法,记录下我们身边的这些丰富多彩的民俗文化。这种田野调查是《汉声》坚持了30多年的工作方式。油纸伞工艺的调查已经是35年前的事情了,那次调查也是一次“意外”。70年代初的台湾制伞业世界闻名,而我们这代人,小时候用的手工油纸伞却早已无处可寻。或许算是一种怀旧,我开始找寻这种工艺要求严谨的油纸伞,幸运的是我最后在台湾南部的一个小村找到了一位制作油伞的老手艺人。
《台声》:这次调查在岛内和海外都引起了很好的反响,是不是也更坚定了《汉声》以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化记录方式,来完成这种传统与现在、古与今的衔接?
黄永松:出乎意料的好。当我们把油纸伞的工艺,从材料的选择,伞头和伞柄的木头用什么样的木头;制作的工艺,伞骨在收回来的时候要变成一根竹筒一样光滑完美;制作完成后要阴干多长的时间……这些严格的工艺规定,是老手艺人一辈子都会谨慎恪守的规矩。这些制作过程都完全忠实的记录下来,后来很多看过这期杂志的人都跑去买油纸伞。从另一角度来说,《汉声》把人们曾经丢弃的传统又找回来了。这种成就感也让《汉声》把这种田野调查的记录方式坚持到今天。
《台声》:如今的年代,很多人都在讲全球化,其中也有很多人反对全球化,认为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文化之间的差异越来越模糊,而传统民俗(比如传统手工艺,比如我们之前谈到的油纸伞工艺)的生存也面临极大挑战。您如何看待这种可说是危机、可说是挑战的境遇?
黄永松:传统手工艺所面对的这种境遇,就像你说的既是一种危机也是一种挑战。在21世纪的今天,科技的进步让全世界的人们拉近了距离,通讯、网络让人们没有了地域的界限,人类可以共同来分享世界文明,互相分享,互相拉平,让那些贫穷的、无知的人们也参与进来了。但另一方面,又出现了过分西化、单调化的倾向,从服饰到娱乐都西方化了。你走到世界各地都能吃到麦当劳,都能喝到可口可乐。尽管这种工业化生产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为便利,但我们仔细去想似乎又有些无聊。人们吃的、喝的、用的近乎一致,没有属于自己民族的文化产品。这样的进步是否真的给人们带来更多的快乐?我想这个问题是相对的,我也见到很多年轻人对传统手工艺很迷恋,包括外国人。
有一次我和德国一家出版社的编辑商量出版德文版中国结图书的事情,我按照自己的编辑方法建议把出售中国结制作材料的小店地址放在封底。可是德国方面不同意,希望以中国结的图片来作为图书的封底。当时我不以为然。后来我去几个德国小镇观光时看到那里的手工艺小店一家挨着一家,不分大人和孩子都在学习手艺。那一刻,我一下就明白那位德国编辑的用意了,这种手工艺材料店遍布德国大小城镇,很容易买到。而且我也意识到,德国的工业这么厉害和它扎实的手工艺基础是分不开的。这就说明,一个国家的精密工业要好,它的重工业一定要好;重工业要好,轻工业一定要好;轻工业好,手工业一定要好;手工业要好,手工艺一定要好。这是一条坚实完整的系统,不能从中间断掉。
《台声》:从手工艺到手工业到轻工业到重工业以致到精密工业,如同您说的这是一个完整的系统,其实手工艺就是这种工业文明发展的基石。
黄永松:是的!工业文明发展的基石。比如之前我们说一直在说的油纸伞匠人的严谨和工艺,它制作的过程遵从着严谨的方法。这种严谨精确的方法是现代精密工业所不能缺少的要素。
百年来,中国的工业一直在给西方人“打工”,赚着最微薄的利润,忍受着最严重的污染,甚至没有头没有尾,只是中间一个生产环节。这和我们文化中的“轻百工”之说以及轻视手艺人的观念有很大关系。缺乏手工艺基础,工业就没有办法积累,更没法发展自己的精密高科技,也就没有自己的创新和创意,必须接过人家不愿意要的污染工业。然而我们回过头来说,越是这些超越历史、超越族群的文化越必须根植于本土。我对手艺是蛮有信心的,它一定会被尊重的,剩下的只是这个被尊重过程的时间长短问题。
《台声》:在您的记忆中,哪一次田野调查给您的印象最为深刻?或者说是所做的田野调查中难度最大的?
黄永松:其实,难度就是深度。老祖先离我们很远,要认识就要深入进去,越深入就越丰富。这样深入的了解,会发现民间文化的根系非常丰富,这些地方难度很大,必须把根系展开、弄通、了解,通过梳理做到雅俗共赏。
台湾有着浓郁的妈祖信仰,每年到了妈祖的诞辰,都会举行很隆重的庆典仪式来祭拜妈祖。妈祖信众从全岛各地浩浩荡荡、秩序井然地徒步来到主庙进行祭拜。这种徒步到主庙祭拜,单程要走4天,每年妈祖诞辰信众徒步去主庙祭拜往返要花费8天的时间。但是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做这件事。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那种信仰上的虔诚,所以《汉声》和他们一起走了4年,不但把整个祭拜仪式的全貌完整记录下来,最重要的是把妈祖信众他们思想中的那种信仰,对妈祖信念中的那种虔诚表达出来,使人们对流传数百年的信仰,有了更为深层的了解与理解。
《台声》:我听说过一个关于《汉声》田野调查中“围裙和灵魂”的故事,很感动。当时的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黄永松:那个事情也很感动我。那是制作《汉声》第130期《中国土布系列——蜡染》时发生的故事。那时《汉声》在贵州做田野调查,听说当地有一种用竹刀和蜂蜡制作的蜡染,因为蜂蜡容易凝结,每一幅古法蜡染都只能印一张,被当地人视作生命的礼物。因为工艺复杂,这种制染方法在贵州很多地方都已经失传。我们找遍了当地所有的瑶寨来寻觅如今还会这种工艺的传人,问了很多人,终于问到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说他的曾祖母会这种蜡染。我们如获至宝和他去老人家中,老人已经100多岁了,她向我们展示了她90岁时用这种工艺制作的一条围裙。当时我们正在筹划《中国土布系列——蜡染》的展览,问她能不能带走她的一件作品,站在一旁的曾孙说可以,并表示要400块钱。当我们付完钱往外走的时候,老人拄着拐杖追出来,一把把围裙夺过去。曾孙看到了,上前跟老人交涉一番,把围裙要过来,交给我们。没走几步,老人又追上来,把围裙夺走,这样反复了几次,我想老人把祖先的历史记忆倾注在这件围裙上,老人不愿意把围裙出卖,正是将其视为灵魂的载体。当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又追了出来,把围裙交给我们。当我们打开一看,发现围裙的右下角少了一条,但不影响画面全局。满脸皱纹的老人仰着脸,通过曾孙告诉我们,“我把灵魂留下来,身体给你。”
其实在《汉声》的内部有个规矩,不购买当地民间文化古董,这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破戒。《汉声》不想把城市气息留在那里,我们只留下脚印,不带走实物资料,只带走照片,不带走古物。每一件传统文化艺术品都是一个生命,它倾注了创作者全部的精力在其中。
《台声》:传承着我们祖先气息的民俗,都有着它独特的生命气质。《汉声》37年来所作的正是见证和延续我们祖先的这种生命气质。
黄永松:我们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大的民族。中华文明要提升,并且要为其他民族的文明提升贡献力量,共同来分享人类曾有的美好的、智慧的文化。从这个使命来说,《汉声》就非常有信心,即使走得慢一点,只要思路正确,找准深度高度,就一定能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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