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走过紫禁城,多种层面的故宫便随着光阴的转换而交替出现。每个人在不同时期所感悟的都有他精彩的一面。
昨天,当你漫步在故宫殿宇之间,感叹它昔日庄严之余,稍加注意就不难发现,在许多光鲜宏伟的殿堂背后,更多的却是经年未修的古建筑——摇摇欲坠的雕梁画栋、褪色脱落的油漆彩绘、积满污垢的汉白玉石。更令你想象不到的是,你所能参观到的地方竟然不到故宫整个面积的三分之一,这一切都被“游人止步”的牌子和紧锁的大门隐藏在了背后。偶尔有好奇的游客在门旁,透过狭小的缝隙,企图窥测到昔日帝王们的丝丝遗迹,想象着当年的辉煌和气派。
今天,从2003年春开始的故宫大修一期工程,至2008年已基本完工。这是自1911年辛亥革命以来,规模最大、范围最广、时间最长的一次。奥运之年的机遇,使我们有幸怀着更多的神秘感和期待感,去探寻那些曾经被高墙隔断的故宫未开放区。更重要的是,故宫的许多幕后故事,也都是在那些刚开放或既将开放的殿所中演绎的。
武英殿 寻觅历史过客的足迹
从西华门进入故宫,经过宝蕴楼再往东走就是武英殿了。2005年10月,残破凋零的武英殿又重现金碧辉煌。经过3年的修缮,作为故宫大修试点工程的武英殿建筑群宣布竣工,在故宫80周年庆典之际对公众开放。这是故宫“百年大修”工程第一个对外开放的区域,并在武英殿推出了“清宫典籍文化展”,由此也揭开了武英殿的神秘面纱。
武英殿建筑群占地面积不算大,但在明清历史上却至关重要。因而名气不小。武英殿始建于明初,是一组宫殿群,位于外朝熙和门以西。正殿武英殿南向,面阔五间,黄色琉璃瓦歇山顶,坐落在汉白玉栏杆围护的台基上,前出有甬路直通武英门。门前环绕着内金水河,上跨三道石桥。其后部还有规制不凡的敬思殿,前后殿间以穿廊相连。东西配殿分别是凝道殿、焕章殿,左右共有廊房63间。院落西北有浴德堂和井庭。整个建筑群结构精英,气势恢宏。武英殿自明初建立,帝王斋居、召见大臣皆于武英殿,后移至文华殿。崇祯年间,皇后庆祝生日的仪式也在此殿举行。
风云变幻、动荡沉浮的1644年。一幕幕令人眼花缭乱的“历史大戏”, 就像伴随着京剧的“急急风”鼓点,在武英殿里相继上演: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春,李自成率军攻陷北京,崇祯帝缢死煤山,建立了大顺国。山海关守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献关降清,如狼似虎的满洲兵蜂拥南下,杀向北京城。4月29日,李自成临危称帝,在武英殿草草举行登基典礼,做了一天大顺朝皇帝,翌日便撤离北京。
不久,顺治皇帝的亲叔叔多尔衮占领京城,马上被投降的明朝官员用龙轿抬进了武英殿,接受明朝百官拜贺。多尔衮就以武英殿作为理事之所,行使其摄政王大权。数月后,顺治帝由其母孝庄太后陪伴入关,也住进了武英殿。而多尔衮则搬往明朝的南宫,即今南池子大街的普渡寺。10月初,顺治帝举行登基大典,前往天坛祭天,以示他是天下的皇帝,武英殿便成为清廷的重要政务活动场所。顺治帝在武英殿一直住到1646年初,才搬往重建后的位育宫(即今保和殿)。
曾经住在这座宫殿里的两个人都是叱咤风云的英雄,然而也都有着同样悲剧的命运。因一个陈圆圆,已降的吴三桂突然倒戈,李闯王兵败身死。由于爱上大玉儿,引来小皇帝的怨恨,多尔衮身败名裂,死后还被开棺戮尸。
康熙年间成为“皇家出版社”。康熙八年因太和殿、乾清宫等处维修,康熙帝也曾住在武英殿。并在此挑选一群勇猛的八旗子弟,训练他们摔跤,最终制服了跋扈的鳌拜,才得以亲政。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之后,武英殿进入最为辉煌的时代。清廷在这里设立武英殿书局,成为宫廷专门的编书处和刻书处,并在乾隆时达到鼎盛,直至清末。武英殿的修书机构在辉煌时期非常庞大,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博学之士在这里编纂及校勘,皇家印厂里也汇聚了各种能工巧匠来印制这些精美的皇家图书。堪称“社长”居二品、校对是翰林、流程夸缜密、包装极豪华。自康熙到宣统,粗略统计,清内府修书多达700余种,武英殿修书处承刻的就占到一半。而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编刊的书籍又占到总数的三分之二。武英殿不仅保存了很多珍贵的宋元古籍,也为研究清史提供了很多文献资料。乾隆三十七年(公元1772),负责武英殿刻书事务总理大臣金简得到皇帝批准,开始用枣木活字套版印书,这样又快又省。乾隆帝觉得“活字”不雅,把“活字”改称为“聚珍”。从此,武英殿进入大规模的木活字印刷时期。乾隆命将《永乐大典》中摘出的珍本138种排字付印,御赐名《武英殿聚珍版丛书》,世称“殿本”。内容涉及经、史、子、集各类,凝聚着清朝一代内廷众臣的集体智慧。这些书籍在装帧和印刷上具有了相当高的水平,因此武英殿的“殿本书”在中国的印刷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
更为特别的是故宫所有的匾额,本都是清朝留下的满汉两种文字书写的。而今日的武英门,只有一行汉字,这是清亡之后,袁世凯要当皇帝期间,命人重新题写制作。
民间传说浴德堂曾是“香妃浴室”。1914年,沉寂多时的武英殿再次热闹起来。在民国政府内务总长朱启钤的主持下,重修过廊,凿墙开窗,武英殿被改建为古物陈列所。当年10月10日,陈列所正式对外开放,500年的皇宫禁地第一次向公众打开了厚重的大门。随后,武英殿里安装了紫禁城内的第一部电话和自来水系统。
位于武英殿西北侧的浴德堂,其后门通过走廊与堂北的一个土耳其式建筑相连。它是一座外表呈圆形、内壁用白釉琉璃砖砌筑、上有透明穹窿顶的浴室。浴室西墙外还有井和烧水加热间,通过一条铜管将蒸气通入室内,构造很像阿拉伯式的浴室。据介绍,故宫曾经请土耳其大使馆的人员到故宫来考察,土耳其人一看到这座浴室,便认定是土耳其建筑。
1915年,浴德堂辟为古物陈列所。这里展出一幅从热河行宫运来的以《香妃戎装像》为题的清代女子油画像,并撰有香妃小传。古物陈列所遂指此像画的是乾隆帝的回族妃子,并称,那土耳其式建筑的展室就是当年香妃洗澡的地方,以此作为清官秘史中的艳事大为宣传,一时间参观者络绎不绝。
而有专家认为,香妃其实就是乾隆的“容妃”。1979年10月在清东陵容妃墓中出土了一批残碎物品,其中最有价值的资料有棺木上描金的阿拉伯文字,译成汉文即“以真主的名义”;扎有辫绳的长辫子等,有专家由此认定容妃和卓氏就是传说中的那位香妃。史书记载,容妃深得皇帝宠爱。在乾隆的后妃中,只有容妃是回族人,她在宫中被允许穿着本民族的服装,宫内还专为她设有回族厨师。
但也有专家认为浴德堂不可能是香妃洗澡的地方。有历史学家曾撰文指出,浴德堂就是元代宫殿建筑的遗物。明代重修北京宫殿时,规划中这座浴室与文华殿大庖井相对称,正合“左厨房右浴室”的古礼,因而得以保留。但该处已非真正的浴室,而是按古礼帝王宫殿必具“浴德澡身”之义而存在的。还有专家表示,清朝时期,武英殿一直是皇家编书印书的场所,浴德堂也成了编书人校勘书籍、执管完文的地方。妃子们怎可能在其中洗澡呢?另外,故宫外朝宫殿,在清代是处理王朝大政之地,后妃嫔们一律不准到达,后妃们又怎么能在里面沐浴呢?正如故宫专家言,这里不想追究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香妃,浴德堂是不是她的浴室,只是想开放之后让世人评说。
尘埃落定,当年的风云人物皆已化作史书中的章节片段。唯有留下了历史过客足迹的武英殿,仍矗立在紫禁城内西南一隅。
武英殿已有半个多世纪没有开放。1949年后,历史博物馆、革命博物馆、国家文物局对外文物交流中心先后设址于此,导致它多年来未能得到最基本的维护,在大修之前已经破败不堪。2005年,当世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武英殿的时候,武英殿已成为故宫百年大修的试点工程竣工。故宫方面表示,武英殿维修工程中解决了一系列的难题,为整个故宫大修积累了经验。在许多传统材料、传统工艺已经失传的前提下,解决了古建修缮中最关键的“铁三角”:木、瓦、油(颜料)的难题。据了解,修缮后的武英殿将成为书籍、字画类文物的固定展示场所,正殿和后殿辟为新的“绘画馆”,展示历代绘画、书法为主。东西两厢为“典籍馆”,主要展示古籍善本,并逐步对游人开放。
建福宫 紫禁城秘地重现异彩
紫禁城内西北隅,有一座清代乾隆初年建成的宫廷花园,因其随建福宫而建,故名“建福宫花园”,又因花园地处内廷西六宫西北侧,亦称为西花园。为帝后休憩、娱乐的场所。令人感到迷惑的是,建福宫在1923年6月27日夜突然被焚,几乎片瓦不留。自此,建福宫花园就沉睡在瓦砾之下长达80年之久,而其废墟则成为故宫的“火场遗址”。
建福宫花园被焚后,在重建问题上,学术界一直存在两种观点,争论了将近半个世纪,一种观点认为,建福宫花园既然已经被焚毁,就应该保留原状,不必重建。而以古建专家罗哲文为代表的另一种观点则认为,故宫是一个整体的建筑,从建筑的完整性出发,应该重现建福宫花园的原貌。直到1999年,建福宫花园复建工程才通过国务院批准,这也是至今故宫中唯一被国务院批准的复建工程。故宫博物院终于开始启动建福宫花园的复建工程。
2000年 5月31日,建福宫花园复建工程正式开工。2004年10月,古建整体结构竣工,2005年11月,复建工程竣工。2006年5月16日,历时5年多复建竣工的建福宫花园正式移交回故宫博物院。这是民国初期以来紫禁城内首次大规模的复建工程,曾经荒芜了80多年的火场废墟重现了乾隆时期的辉煌。
紫禁城内的第二大皇家花园。建福宫花园始建于乾隆七年(1742年),有建筑十余座,且殿堂宫室、轩馆楼阁无所不有,不仅建筑形式各异,而且建筑布局也较灵活。这组建筑分为东西两部分,东一组依南北轴线依次排列为抚辰殿、建福宫、惠风亭、静怡轩、慧曜楼,以三组院落连为一体,其布局前部紧凑,后部疏朗,三进院落风格各异,错落有序,甚为封闭、安谧。西一组以延春阁为中心,阁为方形,体量虽大但不觉孤立,加之阁为重檐四角攒尖式顶,所以虽高不呆,虽广不疏。阁北有敬胜斋相伴,南有叠石相依,西有碧琳馆、妙莲华室、凝晖堂,东与静怡轩相邻,形成了以延春阁为中心的向心型独特布局,突破了御花园、慈宁花园等追求左右平衡对称布局的格式,因此在中国古代宫廷园林中占有特殊的地位。
建福宫及其花园的原址是明代的乾西四所、五所。乾隆当皇帝之前,康熙特别允许他进宫,住在乾西二所。乾隆登基后,乾西二所升格为重华宫。而后,又在乾西四所、五所修建了一组新的建筑,建筑的主体命名为建福宫,后又有建福宫花园,是故宫四大花园中的第二大花园。
建福宫初建时是准备让乾隆皇帝在皇太后死后用来守制的,但后来并没有做守制用。在东一路的静怡轩,被视为建福宫的寝宫,是乾隆皇帝为守制所居而建。然“当年结构意,孤矣不堪思”,乾隆为皇太后守制时未能在此居住,不能遂初葺之意而发忧伤之感。在伤感之中,又感慨“城市人烟遮倍常,只有静怡犹凉爽”,曾有两年的时间在这里避暑,亦不曾作诗,以体验“意静身则怡”的意境。
静怡轩在东一路建筑中是体量较大的一座,由于它采用三卷勾连搭式的屋顶,虽然占地面积较大,但并没有建筑高突的感觉。相反,三卷勾连搭式的屋顶,曲线优美坡度平缓,作为园中之寝,其建筑形式又与园林建筑相和谐,也是宫殿区有别园林区的一种过度形式。
据故宫文物专家介绍,建福宫花园的主体建筑延春阁更是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整个延春阁虽然外观二层,但内部实为三层,中间是暗层,层与层之间的隔断与连接虚虚实实,繁复万端,因此号称‘迷楼’。乾隆三十九年肇建宁寿宫花园,建福宫花园作为蓝图,很多建筑都在宁寿宫花园中再现。其中符望阁就是仿延春阁所建。乾隆皇帝对建福宫花园非常满意,是他最喜爱的一处游憩之地,经常在此流连赏游,也留下了很多词赋,如《建福宫赋》、《建福宫红梨花诗》等,并将其所珍爱的奇珍异宝收藏于此。嘉庆时曾下令将其全部封存。此后,花园一带一直作为皇家珍宝的收藏地。
溥仪想查珍宝,蹊跷大火烧起,谜团至今未解。一直到清末,建福宫及其花园内的很多建筑都堆满了各种古玩。其中有金佛、金塔及各种法器、经版乃至清代历代皇帝像、名人字画等,溥仪结婚时所收的全部礼品也都存放于此。他在《我的前半生》里曾经描述道:“满屋子都是堆到天花板的大箱子。”溥仪对这些珍宝充满了好奇,又得到消息说在地安门大街新开许多古玩铺,而老板是宫内太监,所以心下又生了疑惑,决定对建福宫的宝库来一次彻底的清点。然而清点工作才刚开始,1923年6月27日夜里,一场神秘的大火便从花园中的敬胜斋燃起。这场大火整整烧了10个小时,整个建福宫花园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这场神秘大火是如何引发的?至今仍然是一个谜团。有人说是当时佛堂蜡烛倒了引起的火灾。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天敬胜斋曾经放映电影,有可能是电路漏电引起火灾。溥仪则认定这火是因为他要清点建福宫的库存引起的,有可能是宫内太监监守自盗,怕清点时暴露,才放了火。内务府在火灾后曾给溥仪一份糊涂清单,清单上记载:烧毁金佛2665尊,字画1157件,古玩435件。这份清单到底是根据什么记录的,究竟烧毁了多少宝物,至今也无法得到证实。
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说:“烧毁的金、银、铜、锡还不少,内务府把北京各金店找来投标,一个金店以50万元的价格,买到了这片灰烬的处理权,把熔化的金块、金片拣出了17000多两金子。”金店拣完之后,内务府把余下的灰烬装了许多麻袋,分给了内务府的人们。有一内务府的官员后来告诉溥仪,他的叔父施舍给雍和宫、柏林寺每庙各两座黄金坛城,直径高度均在一尺上下,这些都是由麻袋中的灰烬而提炼出来的。
复建图纸颇费心思,借老照片复原古建。复建前,建福宫花园只剩下了8成多的基座。事隔将近80年,怎么才能保证复建的就是原来那个建福宫花园呢?捐助此次复建工程的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介绍说,最重要的是绘制非常详尽的重建图纸,而图纸的根据:一是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的著作《紫禁城的黄昏》里的黑白照片,刚好是在那场大火的第2天拍的;二是瑞典人赛伦在1900年拍摄的建福宫花园9个建筑中的一个;三是现存台北故宫的清代宫廷画师丁观鹏所绘的《太簇始和图》就是画这个花园的。通过联系,台湾故宫拍了一张照片交给重建工程;四是乾隆后来在故宫的东面建了乾隆花园,建筑工艺手法几乎是建福宫花园的翻版。这些史料为复建工程提供了重要依据。
建福宫花园在建筑结构上,不乏当时国内独一无二的设计。例如当年建福宫花园东南部的玉壶冰房顶上的大木结构“单排出角”就是其中难度最大的。当设计陷入困境时,溥仪的一张照片帮了大忙,在资料中有一张溥仪在此处的留影,照片一角正是“单排出角”。工作人员根据照片中显现出的建筑外形,终于研究出其内在的大木结构,并完好的复原了玉壶冰。
建福宫花园的复建工程以“原真性”为宗旨,古建的整体形制完全按照史料记载,结构则依据乾隆早期的手法和特点,并使用古建传统工艺技术。花园的九大建筑复建共动用了木料3000多根,瓦件总数为12万余件,金箔2800多克。中国文物学会会长罗哲文认为,复建后的建福宫花园没有改变原来的风格,坚持“四原”(形质、结构、工艺、材料),是一座文物建筑。
倦勤斋 与珍妃井一门之隔
游客走进故宫博物院,在导游的指引下,一定是沿着中轴线走过紫禁城的“前朝后寝”。临别时也一定不会忘记匆匆来到宁寿宫花园的最北端,缅怀一下大名鼎鼎的珍妃井。此时,谁也不会注意到与珍妃井仅一门之隔的一座几间连房。别说游客叫不出它的名字,在重新评估修复以前,就连故宫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发现它的价值,仅仅知道这座名为“倦勤斋”的小屋,只是作为故宫的普通仓库使用。
倦勤斋内,“海漫天花”绘顶棚,惊艳西洋立体幻觉。那是14年前的一次偶然发现。时任故宫古书画部研究员的聂崇正受宫廷组同事之托,查看倦勤斋的内檐装饰。结果他大吃一惊,发现整个顶棚上竟然还保存着观念十分前卫的西洋画。聂崇正忘不了那天来自倦勤斋内的空间幻觉:在西四间室内北墙上的画卷,画的是一处宫殿景致,院落中有一段斑竹搭成的透空隔断墙,墙的中间有一个圆圆的月亮门,月亮门外的庭院中有两只丹顶鹤。斑竹的隔断墙画得非常精致具体,极富立体感。宫殿建筑采用焦点透视画法,让人产生恍若真实的错觉。站在画前,似乎能马上穿越圆圆的月亮门走入远处的宫殿花园。
最富神奇妙趣的是顶棚上的画面。整个顶棚绘成一座藤萝架,架上藤萝密布,绿色枝条次第低垂,蓝紫色的花朵星星点点。透过藤萝架和枝干花叶,从空隙中能见到蓝蓝的天空,这一切都是画上去的。观者如果站在戏台前面的某一点抬头向顶棚望去,其中藤萝架上的一个花朵,正好悬在头顶上,呈透视状。而站在这个中心花朵下面向戏台方向看去,会产生一簇簇藤萝花从架上垂落的感觉。
虽然在蜘蛛网和灰尘的包围里看不清楚,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一发现很重大。经考证,这不是普通的壁画,而是盛清时代风行于皇宫的西洋风格通景画。聂崇正最后确定,倦勤斋的这组天顶画和全景画是由意大利传教士郎世宁的中国弟子王幼学,在郎世宁原稿的基础上完成的,时间是在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而这座漏雨的库房也不是平常的小房子,它正是乾隆倾注一生心血、寄托晚年向往而专门修建的养老休闲之所——倦勤斋。
西路龙潜,东路归田;奢中极美,美中极精。倦勤斋,顾名思义就是倦于勤务、倦于朝政之地。听起来,很有点倦鸟归巢的感觉。实际情形似乎也如此:乾隆25岁登基,随后便焚香告天说,皇祖御极61年,自己不敢相比,若能承蒙上苍眷顾,执政60年,就传位与皇子,归政退闲。到了乾隆三十五年(1770),已经60高寿的乾隆帝又郑重宣布:在位60年后,将禅位给儿子,他特意下旨要给自己预备一处归政后“优游颐养”之所。为此,在1771至1776年的5年间,皇宫的东北角大兴土木,在原宁寿宫的基础上修建了一座太上皇宫殿宁寿全宫。
作为太上皇宫殿的新宁寿宫从建筑到装修都仿照了皇宫西北角的建福宫。建福宫位于重华宫之西,是重华宫的西花园。而重华宫是乾隆皇帝“龙潜”即登基之前的旧邸。从宁寿宫的地理位置我们还很容易看出它的特别之处:宁寿宫是乾隆为归政而预建的休憩之地,与建福宫的龙潜地分别处于紫禁城的东北、西北角,两宫遥相对应,一为即位前、一为退位后,正可以达到乾隆追求的有始有终。
新宁寿宫完成后,其南部建筑群从皇极门起,皇极殿、宁寿宫等正殿都在其中,为太上皇临御之所。北部建筑群则分为西、中、东三路,依次并列着花园、寝宫和大戏台。中路为养性门、养性殿、乐寿堂、颐和轩、景祺阁等,东路则是畅音阁、阅是楼、庆寿堂、景福宫等,而西路就是宁寿宫花园。花园南北长约160米,东西宽不到40米,是乾隆退位当太上皇时,为修身养性而建。乾隆对江南景色情有独钟,园内设计便精心再现了江南园林的经典风格。因花园的建造、完成都在乾隆年间,人们习惯称之为“乾隆花园”。
花园整体分为四重院落,第一重院:古楸树命名“古华轩”,兰亭序引出“禊赏亭”,“流杯渠”曲水流觞;第二重院:“遂初堂”讲禅位,小院青砖相砌、湖石点缀;第三重院:以山景为主,院中峰峦迭起,天桥相接“萃赏楼”、“ 三友轩”;第四重院:“碧螺亭”通体饰梅花,“符望阁”布局造迷楼。在符望阁后面,花园的最深处便是倦勤斋了。乾隆曾在符望阁内题诗中写“耆期致倦勤,颐养谢喧尘”,也是表达自己退位后的期望,倦勤斋的名字也得于此诗。
倦勤斋为一个封闭的院落,面阔九间,其中东五间、西四间,屋前有东、西回廊。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斋内的装饰十分精美,为故宫之冠。东五间为上下两层的凹字形仙楼。布置其间的竹簧工艺和苏州双面绣让人叫绝。西四间内,设一处亭式室内戏台,这里最重要的装饰是通景画。
通景画的绘画手法来自于欧洲教堂的天顶画和全景画,上承棚顶,下接四壁,画面连绵一体,是一种与中国传统绘画毫无瓜葛的环境艺术。与教堂绘画不同的是,倦勤斋通景画的画意不是疏离人间,而是亲近生灵,四壁绘画与周围景色协调一致。整个斋内有70余张画,共约170平方米。在当年的宫廷内外,贴有“通景画”的建筑并不止倦勤斋一处,但留存至今的却只有倦勤斋一处了。
紫禁城装修最精细的年代是康乾盛世中的乾隆时期,而倦勤斋则被认为是乾隆时期室内装修最精细的屋宇。据清内务府档案记载:此斋建时曾耗时5年、耗银143.4万余两。倦勤斋以其奢华和鲜明的个人风格遗世独立,更在整个皇宫980座、8704间房屋中别树一帜,成为探究盛清时代装潢艺术和乾隆内心世界的典范。
身为皇帝的乾隆,曾写过这样的诗句:“失者何必愁,得者何必喜。我愿世间人,平等观如是。”看来乾隆也颇愿淡泊功利,他一再声明的归政,似乎也是这种心境的表白。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直至嘉庆即位,当了太上皇的乾隆也没有真正的禅让,“归政仍训政”。于是倦勤斋这个他精心设计的归养之所、优游之地,从建成到他归西的23年里,有据可查的是,他只去了8次。这就是一个皇帝的诺言。
倦勤斋“保持现状、恢复原状”的时间之战。经历过几个世纪的风雨侵袭、战争变乱、几易其主之后,现在的倦勤斋已经看不到乾隆时候的奢华。傲人的辉煌、费尽心机的精巧设计早被时光剥蚀得面目全非。所能看到的是倦勤斋建筑年久失修、绘画褪色剥落,让人不忍注目。
200多年前,乾隆皇帝征用了当时最好的建筑材料和最娴熟的工艺技师兴建了它。昔日的尊贵从现在残存的细节就可窥斑知豹:倦勤斋所有的门扇都由紫檀木雕刻而成;在紫檀木上的浮雕中又用竹丝填缀创作出各种图案,称之为“竹丝镶嵌”;在木柱、木檐上用漆髹绘成竹纹图案效果;纱橱用双面绣作夹纱;隔板与窗棂等部位的竹丝图案中间还用银丝嵌着数百枚精雕细琢的和田宝玉;西部生机勃勃的通景画;东楹仙楼木雕裙版上的百鹿图与小室密闭格局……倦勤斋的内装修可谓不惜工本,精益求精。
看着倦勤斋的破败,仿佛听到它屈尊纡贵的呼唤:帮助它,修复它,让世人都看到它数百年前娇丽的容颜、读到它珍藏了这么久的秘密。
时间走到了21世纪,在尘封了近百年后,乾隆时期最奢华的宫廷建筑倦勤斋重新打开了大门。经过3年多的反复论证与前期调查,在故宫博物院古建部、科技部、宫廷部3个部门和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的协作下,2004年,倦勤斋修复工程正式启动。
中国对建筑的保护一直集中在大木结构、瓦顶保护、油饰彩画等粗放型的外观方面,由于资金和意识的局限,鲜有涉及精细的室内装修。但是在倦勤斋的修复问题上,重中之重恰在于室内的装修和装潢。如果说倦勤斋创造了中国乃至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室内装饰艺术,那么也正因如此,倦勤斋的室内修复,需要大量资金和特殊技术。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为此派出的“豪华阵容”几年来做了大量工作,他们包括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壁画保护专家、生物病虫害专家,波士顿博物馆的馆长、照明专家以及一些日本专家。他们和故宫的专家会合,共同构成了倦勤斋保护工程的专家组。美国世界文化遗产基金会捐资修复这个建筑的210万美元,其中的一半就用在了修复斋内29块“通景画”画绢上。整个工程之复杂,不亚于重建一座倦勤斋。
100年之后,在它即将完工之际,我们期待着早日走进故宫,去看一眼成天念叨的倦勤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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